西极夜话 | 克州博物馆唐泥塑佛头的慈悲微笑

缪飞 迪努尔·太外库力

公元前1世纪，佛教经丝绸之路传入新疆，公元4至10世纪迎来传播鼎盛阶段。作为佛教东传的核心枢纽，西域吸纳外来佛教文化养分，结合本地人文风俗不断改造创新，逐步推动佛教艺术本土化发展。丝绸之路南道横贯帕米尔东麓、天山南麓一带，是古代东西方物资流通、文化传播、宗教交融的核心通道，为佛教艺术的落地生根、繁荣发展奠定了重要地理与人文基础。

克州博物馆

克州阿图什市地处帕米尔高原东缘，自古便是丝绸之路南道的咽喉要地，是联通中亚与中原的关键节点。自公元前60年西汉设立西域都护府，新疆正式纳入中国版图以来，历代中央政权始终实施着有效的管辖与管理。唐代平定西突厥势力之后，为巩固国家西北疆域、保障丝路通道安全畅通，实行羁縻管理制度，上元二年（675年）正式设立疏勒都督府，隶属于安西大都护府，领十五个羁縻州，今阿图什全境纳入疏勒都督府管辖范围。唐朝任用当地疏勒国王兼任都督，中央派驻军队戍守，兼顾军政管控与地方社会实际，有效行使国家管辖权，维护帕米尔东麓社会安定，保障丝路商旅有序往来，中原的制度、技艺、审美沿着官道持续向西输送，推动区域经济文化快速发展。彼时西域社会安定、商旅云集、僧侣络绎，各区域寺院林立、佛事兴盛，形成了繁荣兴盛的宗教文化氛围。唐代高僧玄奘东归途经此地，在《大唐西域记》中记述古疏勒“淳信佛法，勤营福利。伽蓝数百所，僧徒万余人”，生动记录下这一带佛法兴盛的社会面貌。依托畅通无阻的丝路通道，中原礼制文化、艺术审美持续西传，西域本土文化、外来宗教艺术也不断向东传播，在帕米尔东麓这片土地上，形成了多元文化兼容并蓄、交融共生的独特局面，为各类佛教造像艺术的诞生与发展提供了丰厚的文化土壤。泥塑工艺因取材便利、可塑性强、适配本地自然条件，成为唐代西域寺院礼佛造像最主流的工艺形式，广泛应用于各类佛教场所。

唐泥塑佛头

2002年，阿图什市喀拉墩古城出土的泥塑佛头，经专家鉴定，确定年代为唐代，现收藏于克州博物馆，是克州丝路文化与唐代宗教艺术的代表性馆藏文物。该佛头泥质，采用传统线雕工艺塑造，尺寸长10厘米、宽15厘米。历经千年埋藏，文物本体损毁较为明显，左侧面部残缺，左耳完全缺失，枕骨部位残损，整体虽不完整，但核心造像神韵得以完整留存。佛头发髻为规整流畅的波浪纹路，雕刻工艺细腻精巧，尽显唐代成熟的造像工艺水准；额头正中规整镶嵌白毫，是唐代佛教造像的典型标识；眉形纤细舒展、弧度优美，双眼狭长微阖、沉静悠远，双唇轻敛、笑意恬淡，整体面容清秀温润、神态安然静谧，完美承袭了唐代佛教造像平和雍容、恬淡大气的独特气韵。这件泥塑佛头与《大唐西域记》文字记载的实物遗存相互对应，文献史料与出土文物相互印证，再现了唐代帕米尔东麓佛教兴盛的历史图景。

唐泥塑佛头

将这件唐代泥塑佛头与同时期中原佛教造像对比，能够清晰窥见丝路文化双向交融的鲜明特征。山西五台南禅寺、佛光寺唐代泥塑彩塑，河南洛阳龙门石窟、郑州荥阳大海寺遗存石刻造像，作为中原盛唐佛教艺术典型遗存，呈现出统一的时代审美特征：造像追求沉静内敛、恬淡安详的气韵，普遍采用修长眼型、柔和舒展的面部线条，以含蓄温和的微笑塑造慈悲意境，形成了成熟规范的盛唐造像范式。这套审美体系沿丝绸之路向西传播，深刻影响西域佛教造像创作。唐代中原佛教造像深受汉地儒家审美浸润，风格端庄雍容、体态含蓄肃穆；而阿图什这件泥塑佛头，承袭统一的唐代造像框架，同时保留波浪形发髻等西域艺术元素，融合本地游牧族群审美。这一差异化特征充分印证了《新疆的若干历史问题》白皮书所载核心观点：外来文化传入西域后，从未脱离中华文明体系独立发展，而是持续与中原文化、西域本土文化深度融合，完成本土化、中国化的历史演变。

作为克州本土出土的唐代文物，它承载多重历史价值。一方面直观反映唐代此区域佛教传播盛况，还原古代民众的精神信仰与审美追求；另一方面展现唐代西域泥塑手工业发展水平，为研究丝路南道文化交流、唐代西域宗教艺术发展、边疆与中原文化互动提供了珍贵且不可替代的实物史料。

新疆历来是多种宗教并存的地区，多种宗教交融共存、交流互鉴，是新疆宗教发展的基本历史格局。新疆各民族文化始终扎根中华文明沃土，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自古以来，中原与西域依托丝绸之路保持着密切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联系，各类文明成果双向流动、交融共生。

千年岁月沧桑，器物虽残、文脉永续。这件馆藏佛头静静伫立在展厅之中，无声诉说着帕米尔高原丝路古道的繁华过往，镌刻着边疆与中原血脉相连、文脉相通的悠久历史，为我们有形有感有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、梳理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脉，提供了珍贵的文物支撑与深厚的历史依据。（克州党委政研室 部分图源于公众号小东日常三两事）